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，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污垢都冲刷进下水道里，却只换来满街的泥泞和腥气。陈默站在“第七代售点”那块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下，雨水顺着他破旧的雨衣领口灌进去，冰冷刺骨。他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，而是习惯性地抬起左手，看了看那块早已停摆十年的电子表。指针还死死地卡在四点三十三分，那是他失去妹妹的那天下午。

代售点并不卖东西，至少不卖常人理解中的商品。这里贩卖的是“可能性”，是那些被生活碾碎后、依然残留在人们记忆深处的执念。对于像陈默这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来说，这里是唯一的避难所，也是最后的绞肉机。

“门没锁，自己进。”

柜台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，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陈默推开门，风铃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没有清脆，只有死寂。店内昏暗，只有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。老板老鬼坐在阴影里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币，那铜币在他指间翻转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
“又是你。”老鬼头也没抬，似乎对陈默的到来并不意外，“这里的规矩你应该清楚，不赊账，不退货，只认‘等价交换’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小盒子，轻轻放在柜台上。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，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盒子里装着一只破碎的蝴蝶发卡，那是妹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，也是他这三年来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
“我要买‘遗忘’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但他强迫自己直视老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“把关于她的一切，从我的脑海里抹去。所有的痛苦，所有的愧疚，所有的……爱。”

老鬼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铜币静静地躺在掌心。他抬起头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上下打量着陈默那张憔悴不堪的脸。“遗忘是最昂贵的商品，因为它需要你用‘存在’来交换。你想忘记痛苦，就必须忘记拥有过快乐的资格。一旦交易达成，你将不再记得你有一个妹妹，不再记得你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，甚至不再记得你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你变成了一具空壳，陈默，你确定吗？”

陈默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实话。代售点的魔法从来不是仁慈的，它冷酷而公平。每一次交易，都是一次灵魂的剥离。他闭上眼，脑海中闪过妹妹最后那个笑容，那样纯净，那样美好，却又像一把尖刀，深深扎在他的心口。如果忘了这些，痛苦会消失吗？还是会变成另一种更漫长的折磨？

“我确定。”陈默睁开眼，眼中布满血丝，却透着一股决绝，“我再也受不了了。每天醒来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照片，每一秒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。我要解脱。”

老鬼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那个黑布包裹的盒子。刹那间，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盒中涌出，迅速弥漫在整个狭小的空间里。雾气中，隐约可见一个个画面：阳光明媚的午后，两个孩子在草地上奔跑；昏暗的病房里，紧握的双手；冰冷的墓碑前，独自跪立的背影……

“这是你的记忆，也是你的代价。”老鬼的声音变得空灵，“当你走出这扇门，你将是一个新人。没有过去，没有未来，只有现在。你会继续生活，但你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，永远填不满。你会爱上别人，却总觉得他们在看着另一个人；你会笑，却不知道为什么笑。这就是代售点的规则，公平，无情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，泪水无声地滑落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股黑色雾气。冰冷，刺骨，仿佛直接触碰到灵魂的本质。随着指尖的深入，那些画面开始破碎、消散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，仿佛背负了十年的巨石终于落地。但与此同时，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如潮水般涌来，吞噬着他的意识。

“交易完成。”

老鬼收起黑布包裹的盒子，那里面现在空无一物，只留下淡淡的尘埃味。陈默的身体晃了晃，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迷茫。他看着老鬼，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。“你是谁？这里是哪里？我……我为什么在这里？”

老鬼没有回答，只是指了指门口。“出去吧。雨快停了。”

陈默愣了一下，随即机械地转过身，推开门，走进了雨中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他却感觉不到寒冷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，路过一家便利店时，停下脚步，看着橱窗里摆放的蝴蝶发卡，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，却又说不清缘由。他摸了摸口袋，发现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车票，目的地是未知的远方。

他笑了笑，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，然后继续向前走去。

代售点的门缓缓关上，风铃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老鬼拿起那枚铜币，轻轻抛起，又接住。他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在这个城市里，每天都有无数人走进代售点，带着各自的痛苦和欲望，出来时却变成了不同的人。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幽灵，游荡在记忆的废墟之上，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归宿。

老鬼重新低下头，继续擦拭那枚铜币。灯光下，铜币反射出冷冽的光芒，仿佛在诉说着无数个未被讲述的故事。雨还在下，但在这狭小的店铺里，时间仿佛静止了，只剩下无尽的等待，等待下一个走进来的人，带着他的故事，他的痛苦，他的……执念。